刘世河
又一个清明快到了，雨也紧随节令的脚步，如期而至。望着窗外细细密密的雨丝，不知不觉，我的心也跟着潮湿起来，禁不住悠悠地想：这可是当年杜牧老先生遇见的那场“纷纷”之雨，淅淅沥沥下了千年都未曾停下？还是宋朝词人吴文英当年一边想念情人一边悉心静听的那场“愁雨”？抑或是儿时在老家跟着爷爷去祭扫时总也不停的那场蒙蒙细雨，如丝如线，一直飘到了今天。
日从东山起，雨逢清明落。在我几十年的记忆中，清明有雨似乎已成定律。或早或晚，或大或小，总要下一场的。
少时未经世事，对清明的印象就是玩儿。时值仲春，天气向暖，正是草木萌芽之际，我那时最得意的就是吹柳笛。墓地旁边有一条小河，河边长长的一排全是柳树。有雨水滋润的柳条特别脆软，制作起柳笛来便越发得心应手。如今再回头一望，彼时虽无牛背可横，但也大有“短笛无腔信口吹”的无边稚趣。
对清明的雨有了更深理解，是在我30岁那年，那次祭扫于我有了更实质性的意义。那是母亲离开我们的第一个清明节。去年还是扫墓者，今日已成墓中人。那一刻，我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阴阳两隔，什么是“我在外头，母亲在里头”。也终于恍然，原来清明的雨，纷纷洒洒，淋湿的其实是人的心。
我根本分不清，让人视线模糊的，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。我也终于理解了，余光中为什么会将清明的雨说成“冷雨”。之前总疑惑，台湾的清明时节天气分明是暖的，何来冷雨之说？现在才明白，想必当初锁定诗人心意的那场清明的雨，定是一种感觉上冷的意象。他又说：“雨气空而迷幻，细细嗅嗅，清清爽爽新新，有一点点薄荷的香味。”我非常喜欢这个“薄荷”的比喻，因为薄荷是清凉的，用凉来喻清明的雨，应是最为恰当的。冷，总容易让人联想到“瑟瑟发抖”这样的字眼，有点不寒而栗。而凉，则只是一种忧伤，充其量不过是悲凉罢了。
诗圣言“好雨知时节”，那是春雨的泛指，而春季里最知时节的应该莫过于清明的雨。时值杏花盛开，清明的雨，又名杏花雨。古诗中“小楼一夜听春雨，深巷明朝卖杏花”“沾衣欲湿杏花雨，吹面不寒杨柳风”，等等，皆有描述。一场杏花雨后，诸如“春寒料峭”“乍暖还寒”这样的字眼就开始靠边站了，雨润万物，春风送暖，土地便越发地松软。麦苗青绿，草芽嫩黄，各种野菜也竞相拱出地皮，探头探脑，欢快生长。
这个时节的菠菜是最好吃的，吾乡素有“吃清明的菠菜，耳聪目明”之说。所以每年这个时候，母亲总是变着花样让我们吃菠菜，炒鸡蛋、凉拌粉丝、烙菠菜盒子、打菠菜汤等，怎么吃都很鲜美。
清明的雨还有一层意思，就是可以洗心。《抱朴子·用刑》曰：“洗心而革面者，必若清波之涤轻尘。”意思是说，洗心革面的人，一定像清清的波纹把灰尘洗除掉一样。然而，革面容易，洗心尤难，而这清明的雨恰恰既有润物无声的细腻，又有薄荷般的清凉，既有诗意，又饱含情怀，故称之为“清波”，委实恰当。只要此波“清”过，天地便越发“明”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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