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倩钰
一晃，冬季烙在眼睛上的单调色彩开始有了松动，余光尽处一抹深青草绿闪过，春天悄悄地在空气里生长出来。春天的大门虽才半开，清明的雨汽就顺着门缝溜了进来。
清明前后多雨，人们在烟雨迷蒙里早早起身祭祖扫墓。清晨雾气是否模糊了碑上的字，无人知晓。只是队伍末端那双稚嫩的眼睛，看到碑上的名字时，会是什么心情？悲伤或不常有，碑下那个度过杳杳长暮的人和她隔着时间的天堑。她或许更能注意到坟头上草木摇摇，嫩绿枝条在她的视野里一点一点地晃动，吸引走了稚儿全部的注意，这或许是长眠于此的祖先离族中年轻生命最近的时刻。哪怕人已故去，她长眠的地方也会长出新的生命，生与死的轮转就在一方天地里无限延长，有生命凋谢，有生命诞生。草木如是，人亦如是。
这样一看，清明节似乎蕴含着深刻的哲理。将万物新生的时节分一半给故去的人，能看出生死一事，在中国人眼中就不是单向的线，而是生生不息的环。有死才有生，万物因此而不停滞，世界永远在运转，这或许是独属于中国人古老而朴素的死亡教育。我们向来清楚地认识到事物拥有一体两面的特性，在《周易》的最后两卦中，这种思想体现得淋漓尽致——分别为既济卦和未济卦。既济卦卦象水火既济交融，意味着事情已圆满完成。可圆满完成并非事情的最终状态，最后的未济卦卦象水火相离，寓意事情尚未完成，有待继续努力。这并非消极的失败，而是拥有无限可能的新开始。在古人眼中，事物没有“完成、结束”一说，而永远拥有属于它们的新的旅程。
于清明祭祖的习俗，无论是深思熟虑还是偶然为之，都给予了祖先莫大的尊重和最深刻的纪念。祖先不只是碑上的名字和木然的牌位，他们永远活着，活在坟上每年吹过的春风里，活在永不消逝的乡音里，活在子孙后代绵延的血脉里。当羊水又一次浇透大地，当草色又爬满山坡，当人们又一次褪下冬衣结伴踏青，祖先们古老的名字又获得了新的生机，伴着春生，跳进生死的环里，不断地焕发青春。
又一年清明雨将要来到，洗出枝条上的新绿，洗亮墓碑上模糊的名字。雨水顺着石碑与树干滑下，离别与迎新共同谱出和谐的旋律，人们在坟墓前哭，在踏青途中笑。一年一次，循环往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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